有段时间经常去新浪驴坛。这篇帖子是我认为的驴坛上最好的文章。可惜2003年就见不到这个MM的踪影了。电脑里至今收藏着这个MM的驴坛上所有文章。今天贴出来怀念一下。
杨堤夜曲
版权所有:班卓 原作 提交时间:2001-12-11 12:27:44
我将小竹排一篙一篙地只荡出了百把米远,不提防夜色从东而来已将四周的矮山尽染作了紫黛。我心里一时发怔,便停了动作,两只手却还把着湿淋淋的篙子,呆呆看起正在西山后面发散的那一大片红橙的光芒来。
此时这淡绿的江面上除了我还有得其他人的,只不过别人都忙,仅我独个闲着罢了。忙的男人还蹲在小排子上整个人折成一截望江里看鱼呢,想捉上最后尽职的一条;忙的女人、老人——生活在船上的他们正伏在船边边在江里淘米洗菜,又间或听见“赤拉”一声菜跌进油锅里的脆响;还有小孩,咬着笔头蹙着眉,坐在船头就着白日的最后一点光线做作业。微风轻拂,这风拂着我是闲情,拂着别人却是搅扰了。
四周是起起伏伏轮廓圆致的大小矮山,——挪一挪便成了盆里的微缩景致的,环护着这条清婉的漓江水;江水在杨堤这里,悠悠地缓缓地淌。看见江底圆石头上一条两条阴影般的小鱼儿,忽而东忽而西,往来倏忽。耳中听见各种声响,有的是从堤岸上传来的片言只语,堤岸上正有人挑着担子边走边聊;有的是船上人家就着将明未明的灯光开始的晚饭,碗盏清碰混着一家老小这一天的新鲜话题;还有的,就是在暮色里愈发明显起来的瑟瑟风声了。
山后的光芒由浓转暗,越退越低径直望山底下沉下去了。一抬头,看见半只月儿悬在山头,两点孤星伴它左右。
听见有人叫“阿妹阿妹”,回过头,看见是借竹排给我的老人家,边叫边撑着他的竹排来了。待到近前,老人家说,“叫你半晌了也不应一声,担心你划不回去了呢,担心你掉水里头喂鱼了呢”,说完他怕我听了委屈,先自发出“呵呵”的笑声来。我说:“老人家,我水性很好的,就是掉水里也不怕,让你担心了。”然后老人就将他的排子划近与我这只并了头,他一只脚踩这边一只脚跨那边,我们一齐合力将排子划回停放的地儿去。路过几只停泊在江上的船,蹲在船头端着大瓷碗吃饭的男人就说,“黄老爸,在我这里吃夜吧,”男人的母亲也从锅边直起身说,“就是,在这吃夜吧。”老人家就“嗯”一声,依旧笑眯眯地划过。
将两只排子斜斜拖上岸,老人说,“你今晚有地方吃饭没有,没有的话就到我家去吧”,说完他往岸上一指,我看见竹丛中一处灯光所在。“我还有一个与你一般大的孙子,你们可以讲得来的”,他又说道。我说“好”,就替他提了桶,一齐朝那灯光走去。
上了小坡,看见一排孤单的呈“凹”字的房子,所有的门都洞开着,旁边的一间厢房大概是厨房,正往外冒着烟。
“小四”,他唤道,应声而出的是个少年。老人家说,“来,今天来了个小女把爷,你们一起弄吧。”说完他让我把装着鱼的桶递给那少年,自己就进厅去了。我和那少年坐在厨房里弄那鱼,剖腹去鳞。因为烧的柴火,所以厨房里烟熏火燎的,是我暌违已久的那种厨房里暗旧的气息。
少年告诉我他姓黄。黄家少年刚刚高中毕业,现在跟着爷爷打鱼,我笑说你爷爷以为你与我一般大呢,——少年的脸就红起来;后来他红着脸叫了我声——“姐”。
晚饭就吃的从漓江里捕上来的小鱼,大的要留着拿去卖的。小鱼很好吃,虽然刺多了一点,但是又细又嫩,经了油煎,竟是齿颊留香,令人难忘。——后来 我当然知道这就是著名的“漓江鱼”了。鱼做好后是一直热在锅里的,锅底下煨着小火,我们团团围在锅边径直望锅里边挟边吃——这竟就是简单的火锅了!想到城里吃火锅的复杂、这里因地制宜的简单,我不禁微笑起来。
吃完后碗筷墩在地上,我们在灯底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。少年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去广东打工,但又怕人骗所以至今迟迟未出门还在这江上打鱼。我问他打鱼技术如何,他迟疑了一下说,我打的鱼抓上来都还会跳。——咦?什么意思?我倒不明白了,我问他怎么打鱼,他说用电,我这才恍然大悟。他又说也有人用“炸”的,但太危险他不干。老人在一旁袖着手吸着烟听,竟是不再言语。
又多留了会儿,看看时间晚了,我说我要回旅舍休息的,黄家少年起身说那我送你回去吧。他去厅里取手电去了。
下得那个小坡,手电在前面晃荡着走,照出一片窄窄的地方。我抬头看看月色,说小黄你把电筒灭了吧,月亮亮得很呐。少年依言熄了灯。
月光下的漓江突然清晰起来。大小如剪影的圆圆峰峦沉默而友好地矗立着,一条水痕弯弯延延荡着月色绕山流转,江边成排蓬松的凤尾竹散发出温柔的气息,这气息在空气里悄悄弥漫。
忽然想起《春江花月夜》中的那几句:
“江流宛转绕芳甸,月照花林皆似霰;空里流霜不觉飞,汀上白沙看不见。”
千余年后的我,因着眼前此景正对应了这几句话,在漓江边上呆立着动弹不得。又想起后面那几句:
“江畔何人初见月,江月何年初照人?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只相似;不知江月待何人,但见长江送流水。”
此江为证,此时的我心中是空空廓廓了无一物的。
少年问我明天怎样安排,我说要走到兴坪。此时我们已来到小客栈门前,爽朗的老板娘正坐在门口等我这唯一的客人,她恰好听见,便说,不用那么辛苦的啦,明天一大早就有船下江去拉赶墟的村人,你可以坐那只船下江。我笑说我要走路的,坐船不好,弄得她神态疑惑起来。这时黄家少年自告奋勇地用乡音说:
“你不晓得的——你恁子晓得?人家就是要走路的,人家跑恁远来这里就是要走路的,人家比你会享受!”
虽然这样解释了,但很明显并未能释疑。我也只笑笑作罢。
黄家少年依依不舍地别了,我看他走远了,又举步往坡下走去。老板娘依旧是疑惑的,其实我只是要再到江边去,我只是要再看看夜晚一个人的漓江罢了。
班卓
12、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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